武昌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学院张梦婷
刚结束部门例会,我又匆匆赶往教学楼——学习委员的作业还没收齐。手机振动,是社会实践队长发来的消息:“下周去红安县的方案需要最终确认。”我站在教学楼与行政楼的岔路口,晚风穿行而过,梧桐叶在脚下打着旋。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个著名的哲学问题:在分叉的小径前,每条路都蜿蜒,却都似乎指向必须抵达的远方。这大概就是大一的滋味——在多重角色的经纬中,用脚步为针,以时间为线,笨拙而热切地寻找属于自己青春的第一处坐标。
报道那天的阳光,像融化的蜜糖,黏在迎新帐篷的塑料布上。我填了一张表,在“是否愿意担任学生干部”一栏,迟疑片刻,打了勾。那时我并不知道,这个简单的√,会像亚马逊雨林里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,在未来365天里,掀起怎样的风暴。风暴的初兆,往往是琐碎。学习委员的第一项任务,是收齐全班44份《学生手册》回执。我在迷宫般的宿舍楼里上上下下,敲门、微笑、解释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。我突然意识到,卓越的种子,往往包裹在最朴素的果壳里——它可能仅仅意味着,把“该做”的事,往前多走一步,走到他人的需要面前。
这让我想起北宋范仲淹“断齑划粥”的故事。我们今日无需划粥充饥,却面临着另一种“断齑”——如何在部门会议、班级事务、课程学习、社团活动之间,将有限的时间与心力,进行最有效的切割与分配。我加入了校团委宣传部和青年志愿者协会。招新季,两个部门的任务几乎“撞车”。连续三天,我中午在团委办公室排版迎新海报,与像素和字体搏斗;下午在青协培训新志愿者礼仪,示范如何得体地微笑与指引;晚上冲回寝室,在台灯下与高数的微积分鏖战。室友戏称我为“闪现侠”,在三个平行时空里随机“闪现”的侠客。疲惫是真实的,但那种被需要、被填满的感觉,如同潮水,一次次冲刷掉犹豫的沙堡。幽默感,成了我们这代人对抗压力的“防弹背心”。熬夜制作班级通讯录时,我不再满足于冰冷的房号与姓名。我给每个宿舍偷偷加了备注:306是“深夜碳水补给站”,411是“晨曦占座特种部队”,207是“不插电音乐沙龙”。这些小小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标签,让一串名单突然有了心跳和温度。卓越,有时就藏在这种“多余”的用心里——它让“组织委员”这个头衔,从一个“收材料的”职务符号,变成了“记得并懂得大家是谁”的温暖存在。
这种对“温度”的感知,在秋天的红安县,被赋予了更厚重、更具体的质地。山路像一条被岁月洗褪了颜色的绸带,蜿蜒进大别山的皱褶里。我们社会实践队此行,带着三种看似跨越时代的“工具”:磨光的锄头、可降解的垃圾袋,和一台装载了为老人量身定制“简易模式”APP的平板电脑。劳动教育的第一个清晨,是在一片老茶园里除草。带队的陈爷爷,年逾七稀,手上的沟壑比茶树的纹路更深。他挥锄的动作,有一种传承了千百年的、与土地对话的韵律。“草要除根,人要踏实。”他说话简短,像在念一首古老的土地之诗。我的锄头第三次倔强地卡在老树根上,进退维谷。陈爷爷接过,没有用蛮力,而是顺着根须的走向,轻轻一撬——树根松动,露出湿黑的泥土。“你看,要找它的筋骨,顺着来。”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,滴进新翻的泥土里,倏忽不见。那一刻,学校的“知行合一”校训,不再是墙上的四个字。“知”,不仅是书本上的定理与公式,更是懂得土地的脾气、农具的秉性、作物生长的秘密,是向一种更古老、更沉稳的生命智慧低头学习。
清理天台山景区垃圾时,我们在悬崖边的观景台石缝深处,发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“矿泉水瓶家族”——大大小小十几个,像畏光的生物,深深藏匿。学环境工程的队友小吴,推了推眼镜,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个惊心的数字:“一个塑料瓶完全降解,需要450年。”450年。明朝至今,不过六百余载。我们拎着沉甸甸的垃圾袋,集体沉默了片刻。山风浩荡,仿佛能听见时间漫长的叹息。那天下午,没有人催促,我们默默地,多捡拾了三袋垃圾。卓越有时体现为一种自觉的“多余”——在任务之外,多走一段路,多弯一次腰,为未来450年的地球,卸下一分微不足道却无比具体的负担。
而最柔软的那一击,来自“数字反哺”环节。我们手把手教留守老人使用智能手机的简易功能。七十岁的李奶奶,儿子在深圳打工。当她第一次在微信视频里,看到儿子被南国阳光晒得微黑、咧嘴傻笑的脸庞时,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她不敢碰屏幕,仿佛那是一碰即碎的幻影。挂断后,她长久地摩挲着冰凉的平板边缘,喃喃道:“这个小板板,能把千里外的人拉到面前,真神。” 那一刻,“数字鸿沟”这个社会学名词,在我心中轰然倒塌,重建为一个无比具象的画面:那不是图表上冰冷的曲线,而是李奶奶们与世界之间,一道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、令人心酸的“坎”。我们连夜优化、用最大字号和最简单图标设计的“助老小助手”操作流程图,后来被县民政部门采纳,印制成册分发。回程大巴上,倦意袭来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山峦,想起《诗经》里的“夙夜在公”。原来,那些古老的为公精神、士人情怀,在今日的语境下,可以如此朴素——或许就是帮一位母亲,存好她儿子的电话号码,让她想念的夜晚,能一键抵达。
从田野回到校园,我的视野仿佛被擦拭过,变得既微观又辽阔。作为学习委员,我看见了清晨六点半图书馆外,裹着羽绒服、呵着白气、默默背诵的长队;也看见了深夜自习室里,有人面对难题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焦虑与孤独。这让我组织了“难题会诊室”,让擅长老王“微分”的张三,去教被“积分”困住的李四。知识在流动中升温,卓越可以是一种流动的、共享的生态。作为组织委员,我不仅要听见“众声喧哗”,更要敏锐地捕捉“沉默的声音”。那个总坐在角落、活动时只安静鼓掌的同学,他是否也想发言?于是,“匿名建议箱”设立了。起初只有零星的纸条,后来渐渐丰富,有吐槽,更有充满闪光点的创意。让无声者有声,让微光被看见,这或许是另一种卓越。
而作为部门干事,我得以窥见盛大舞台背后的琐碎与执着。元旦晚会前夜,我在礼堂后台核对最后一遍道具清单。文艺部的学姐坐在道具箱上,轻轻揉着肿得很高的脚踝,第二天,她还要穿着高跟鞋主持整场晚会。“值得吗?”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她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,却闪着光:“你记得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,那个击缶而歌的环节吗?两千零八个人,训练了整整一年,每个动作重复了上万次。最终在镜头前,不过几分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很有力,“后来我明白了,所谓卓越,大概就是把那几分钟的璀璨,拉伸、铺展成无数个无人看见的、默默发力的时辰。”这话像一颗种子,落进我心里。后来,我在学校档案馆帮忙时,偶然看到一位杰出校友捐赠的“失败记录本”,上面工整记录着他早年十二次创业计划被否决的详细原因。直到第十三份,获得了成功。档案馆的老师轻声说:“学校展示成功的勋章,但更珍视这些通往勋章的路上,磕绊的足迹。”我的三重身份,像一枚三棱镜的三个面,让我得以窥见大学生活光谱中,那些单一角色无法捕捉的复杂与斑斓。
带着这些斑斓的视角,再去看校园论坛里永不休止的“内卷”与“躺平”之争,我有了不同的观察。那些成绩榜上最“卷”的同学,往往也是社会实践中最活跃的身影;那些戏谑宣称要“躺平”的室友,可能在他钟爱的游戏攻略领域,是钻研至深、令人仰望的大神。这让我想起了中国古代文人推崇的“耕读传家”——晴耕雨读,身体与思想,从未偏废。我们这代人,或许也需要在“卷”(向内的深度挖掘)与“耕”(向外的广度探索)之间,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与节奏。我的高数笔记之所以能在年级里流传,并非因为我天资聪颖,只是我乐于把一道典型题目的三种解法并置,并在一旁标注:“考场上时间紧用A法最快”,“理解概念本质看B法”,“C法虽绕远但锻炼思维”。有同学笑称我的笔记自带“导航功能”。而这“导航思维”,恰恰源于我在青协一次次规划复杂活动路线时,被磨练出的“用户视角”与“路径优化意识”。
在一堂关于“人工智能与人类未来”的时事讨论课上,我分享了红安县茶园的那一幕:合作社用上了能识别常见病虫害的AI系统,但最关键的采茶环节,依然依赖那些指尖飞舞的农人——因为再先进的摄像头,也难以分辨“一芽一叶”与“一芽两叶”之间,那决定茶叶等级的、微妙的触感与弧度。“所以,未来的卓越,或许并非人与机器的残酷竞赛,”我尝试总结自己的思考,“而是人如何带着机器的赋能,更专注、更精进地去完成那些机器尚且无能为力、而人性闪耀光辉的事——比如品味一杯春茶的悠长余韵,或者,安慰一个在深夜因思念父母而哭泣的孩子。”老师在课后点评里写道:“你有难得的‘田野视角’。”我想,这大概就是多重身份与跨界实践馈赠给我的礼物——我不只从书本和屏幕上认识这个世界,更在泥土的芬芳里、在人群的温度中、在现实问题的缝隙处,触摸它粗糙而真实的纹理。
学期末的班会课上,辅导员让我们写下属于自己的“大一关键词”。我几乎没有犹豫,写下三个词:经纬、折叠、微光。“经纬”是纵横交织的身份与责任,它们定义了我生活的密度与疆域;“折叠”是向时间讨要空间的艺术,也是在有限中创造无限的可能;“微光”是那些照亮平凡时刻的星火:李奶奶视频接通时眼底的泪光,学姐谈及舞台背后时眼中的执着之光,还有无数个深夜,当我终于核对完最后一份表格、画完最后一张海报草图时,书桌上那盏台灯洒下的、静谧的陪伴之光。室友探头看来,打趣道:“你这三个词,快能当咱们学校校训的民间注解了。”我一怔,随即莞尔。是啊,“追求卓越”,不正是在“经纬”般的纵横奋斗中,编织生命的锦缎吗?“走向成功”,不正是学习“折叠”时间,并一路收集、珍存那些指引方向的“微光”的旅程吗?
《礼记·大学》开篇即言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。”在这所校园里跋涉、求索一年后,我对此语有了些许稚嫩却真切的体悟。所谓“明德”,对我而言,首先是“明白”:卓越从不是一场孤独的、朝向绝顶的苦行,而是与师友同行,与时代共振,将个人的小路融入众人的大道,把路走宽、走实、走温暖的过程。而成功,也绝非一个需要气喘吁吁抵达的终点站;它就在每一次“走向”的姿态里——是学习委员收齐作业时那一声轻轻的“搞定”,是组织委员看到 shy的同学在生日会上露出笑容时的欣慰,是部门干事发现自己设计的海报贴满校园转角时的悄然自豪,是社会实践归来后,收到山村孩子用歪扭字迹写来“谢谢哥哥姐姐”时的滚烫感动。
学年将尽,我参与了“时间胶囊”活动的收尾。我们把那个装满大一新生对四年后自己诉说的铁盒,郑重地埋进图书馆前的老橡树下。我在信纸末尾写道:“希望那时的你,依然相信——卓越的质地,是无数个看似庸常的日子层叠出的温润光泽;成功的模样,是终于让自己成长为一点微光,足以照亮某个角落,无论那个角落起初多么昏暗、多么渺小。”覆土,轻拍。夕阳的余晖正穿过教学楼巨大的玻璃幕墙,将一切都染成辉煌而柔和的金色。我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,那个提着行李、站在岔路口茫然四顾的自己。此刻,风穿过经纬,叶影婆娑。我大概明白了一些:那些看似分岔的路,或许从未真正分离。它们如同毛细血管,最终都汇向同一个强健的心脏——一个因尝试而开阔、因承担而坚韧、因给予而愈发饱满的自己。
而“追求卓越,走向成功”这八个字,也终于从礼堂墙上的标语,融化在了我生命的体验里。小小的成功,恰与国家轰轰烈烈开展的“乡村振兴青春建功行动”同频共振。政策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词汇,它藏在每一次从疲惫中挣扎起身的“我可以试试”里,藏在每一次对工作细节吹毛求疵的“还能再好一点”里,更藏在每一次看见他人需要时,那句自然而然的“让我来”里。它是清晨教学楼里奔涌的脚步声,是深夜活动室窗口不灭的灯火,是我们这些最普通的学子,用每一天最平凡的选择,一笔一画,为青春写下的、独一无二的注脚。是我们团队熬过的夜、跑过的路、解决过的一个个bug。个人的“卓越”追求,只有融入时代的脉搏,与真实的人间悲欢相通,才能获得磅礴而持久的生命力。
真正的卓越,从来不是与他人的竞速。而是与昨天的自己,较劲到底。是在这片深厚的土地上,扎根,生长,然后枝繁叶茂,亭亭如盖。而我们的成功之路,就是由这一个又一个“较劲”的昨天,一步步踏实走出来的、通向明天的阶梯。这阶梯的尽头没有鲜花与掌声的固定领奖台,只有不断延伸的地平线,和地平线上,那个因为不断攀登而变得更强壮、更明亮、更辽阔的自己。
经纬纵横处,自有山河。而我们这代人的山河,正从脚下这方坚实的土地,从此刻这次深长的呼吸,开始磅礴延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