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理工学院文法学院王梓
这是个浑浊的梦境。
视野所触,满目冰蓝。湖水被凛冬凝成镜面。
远方传来念经声和撞钟声,它们听着都极为缥缈。
夹杂着铁锈味的风轰过荒野,击打在她千疮百孔的躯体上。
那里有人冰封在湖底。
和陈以一模一样的脸,在摇曳的日光下泛着阴森森的笑容。陈以双膝跪地趴在冰上,伸出双手握起冰锥狠狠地砸向那张脸。“我要把你毁掉,毁掉……。”
可湖面只起了些许冰渣。冰面下,扭曲的额头,左斜的嘴角,不带一丝生气的双眼直直地仰视着她。
“江月?江月!”厨房的响动惊醒了梦中的陈以。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,大口喘着气。
床沿微微一沉,江月坐在她身边,低声道:“我在呢。”
陈以近来总做些离奇的梦,江月屡次询问,陈以都缄默。
“你和朋友约的时间快到了,别让他们瞧见你这模样,简单洗漱下吧。我锅里还煮着汤。”陈以这才注意到她的面容苍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盯着江月的一头黑发,没有出声——江月是几时变成这样的?那头发变得毛糙,像一把枯草,竟显得如此刺眼。
艺术学院的学生大多知道自己是天生丽质的孔雀,或者临水照影的天鹅——就像《傲慢与偏见》的宾利姐妹。江月也不例外。
领到大学毕业证的那天,江月的命运开始转动。
她去了湖边,在绿荫道上跳舞。
陈以在湖岸的长椅上坐着,瞧见一角红裙从女孩的身侧垂坠下来。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,忽地站起身。女孩被她的动作吓到,微微后退几步,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妹妹,你知道你的美吗?”陈以向前一步。
“……你都看见了。”她蜷缩起来,像不肯从泥土中冒出的绿芽,“湖边的景色,远比人好看。”
“你也喜欢它吗?虽然被命名为‘汤逊湖’,但我给它的名字是‘燃烧湖’。”陈以的声调上扬。
夏日。黄昏。夕阳余晖洒在冰蓝的湖面上,犹如火焰在湖底燃烧。
“好新奇的名字。不过,叫这个也不错。”
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“嗯。”声音微弱如羽絮。
陈以相信,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最爱的“原型”——如人在意识朦胧之际升起最美的幻觉般。陈以看向眼前的女孩,相信自己找到了。
江月离开家庭、学校和故土,同陈以来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,转变成她的保姆和模特。
江月做好酸溜土豆丝,蒜苔炒肉和菠菜汤,另备一瓶红酒,等待陈以工作上的两位朋友到来。
泽恩和何皎敲了敲门,走了进来。泽恩的亚麻罩衫肘部被磨得发亮,食指尖仍有颜料残留。何皎披着工装式防尘大衣。
江月为泽恩移好木椅,等他坐下。而他却无视这份好意,坐在另一边。何皎俯身致歉。
众人就席后,泽恩开口,语气暧昧不明:“陈以,祝贺你。《燃烧湖》展出了。”
陈以浅淡回应。她面无表情,好像真正的灵魂在别处,明明是这场聚会的主角,却看上去是那个走错地方的人。
“你曾对我说,我们都是艺术的弃民,是哪怕耗尽才华也不可能在绘画领域留下名字的人。而你呢,已经没资格说这话了。”泽恩眼角泛红。
何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,这话实在刺耳。江月放下筷子,双手搭在腿上,认真地看向他们。
“我看过你的画,很先锋。但这个时代没有人理解这种美。或许四五十年后,它会流行起来,可那时已经晚了。”陈以说着,“这就是时代的眼光,我们谁也无法改变。”
“真可悲。陈以,我们要离开这了,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。”泽恩不愿再与“时代”纠缠。
他们之后说的话,像百货公司的大喇叭响个没完,江月连只言片语,也未听清。
最末,泽恩和何皎站起来告别。何皎盯着江月,留给她一个怜悯的表情。
旁人眼里,陈以做的事真不像话。让一个女人跟在身边,白白耗着她的年华。
江月离开学校后,不再学习,也不再跳舞。
狭小的房间又剩下她们两个。
陈以拉出行李箱,收拾衣物。
“你要离开?”江月手足无措。
“《燃烧湖》,是你送去画展的。”陈以很肯定。
“陈以,你对自己的作品没法客观评价。自从搬到这,你总是撕掉那些画。”江月把手放在箱子上。
“那是我为你一个人画的。你却公之于众,想为我博得名声。”陈以神情漠然。
“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你。”江月低下头。
“我见到你在湖边跳舞的那天,感觉一团火焰在你的体内流动,好像时刻都要掉出来。而如今,我看不到,也找不到那种令我着迷的东西了。”陈以侧过脸去。
“很小的时候,我就觉得与他人隔着一层屏障,无论身处何处,我都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。好在,我找到了绘画,并且为之侍奉终身。可人生实在太孤独了,连艺术也排解不了。最近,我梦到了另一个‘我’,就在燃烧湖下,静静地躺着。只有另一个自己,才能真正懂我。”陈以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以为,我是懂你的。让我跟你走吧。”江月战栗着。
“为什么?”陈以十分困惑。
“因为,我爱你的这份艺术。”江月的脸色可怕。
“爱?我没见过那种东西。”陈以拉着行李箱,背影也迅速地被吞噬。
跟着陈以来到这座僻静小城后,江月只找到了一份百货公司看店的差事。赚来的钱,全用在二人生活的日常开支和买颜料上。如今,她甚至没有支付一张车票的能力。无法逃离。
火车上,陈以又梦到了那片湖……湖面下的人脸。眼角微微上翘,满是不甘和怨恨。她感到深深的背叛,于是脱下鞋子,把全身的重力放在脚后跟,使劲踩踏那张人脸。她上气不接下气,却不敢停。
陈以耳边出现刺耳的嗡鸣声,眼前漆黑一片。她伸手去揉自己的眼睛,手指却碎成了冰粒,稀里哗啦掉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