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理工学院文法学院丁鑫怡
九月的武汉,热浪迟迟不肯退场。我拖着行李箱,站在武昌理工学院的校门前,身上还带着故乡的尘土。横幅上写着八个字“追求卓越,走向成功。”红底白字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没太往心里去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八个字无非是学校贴在墙上的标语,跟我要学的法学没多大关系。
那时候,我对“卓越”的理解很简陋,无非是期末考高分,是法考一次通过,是将来在法庭上舌战群儒。至于“成功”,就更模糊了,大约是西装革履,大约是别人口中“那个律师很厉害”的赞叹。十八岁的我,以为世界是一条笔直的路,只要走得够快,就能抵达光亮。
然而大学给我的第一课,不是从课本开始的。
那堂中国法制史,老师讲到礼法合一,忽然停下来,目光扫过我们,问了一个问题:“如果法律和人情相冲突,你站在哪一边?”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有人低头翻书,有人假装记笔记。我心里翻涌着无数个标准答案,依法治国,程序正义,法律至上。可那些词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我想起奶奶家的小村庄,想起村里老人用几杯茶、几句家常话就化解的恩怨。那些事情,如果搬上法庭,可能要折腾几个月;可在田埂上,它们只消一个黄昏就平息了。
“老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紧,“如果人情能把事情解决得更好,法律一定要赢吗?”
老师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她说,:“这个问题,你可以用四年去想,也可以用一辈子去想。”那天下课后,我去了图书馆。随手翻到一本案例集,看到一个案子。
四川宜宾,有两兄弟。两家的田挨着,房子也挨着,为了一块地的归属和母亲的赡养,吵了十几年。那年夏天,弟媳发现哥哥家的高粱长过了界,一气之下把高粱全剪了。两天后,两家人从吵架升级到动手,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被推倒在地,三个人都受了伤。公安以故意伤害罪立案,案子移到了检察院。
我读到这儿,心想,这不就是法律和人情的冲突吗?按法律办,该抓的抓,该判的判。可判完之后呢?两家人以后还怎么做亲戚?
承办案件的检察官没有急着起诉。他跑到村里,挨家挨户走访,把十几年的恩怨理清楚。最后他发现,两兄弟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,真正卡住他们的,是一笔母亲的医疗费说不清楚,再加上谁都不肯先低头。检察官把两家人叫到一起,请村支书和几个长辈在场,让他们坐下来把话说开。谈了大半天,兄弟俩签了和解协议,各自承担医药费,一起赡养母亲。检察院依法做了从宽处理。
读完这个案子,我趴在桌上想了好久。老师的那个问题,好像有了一点答案。法律和人情,不是非要你死我活。好的法律人,不是站在法律这边把人情的路堵死,也不是被人情牵着走丢掉了底线。就像那个检察官,他没念过什么漂亮的台词,他只是穿上胶鞋,走进了那片高粱地。法学是有温度的,是有褶皱的,是长在这片土地上的,和那些田埂上的黄昏、老人手里的茶杯,长在一起。
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它们比任何一道考题都更接近“卓越”的本质。卓越,从来不是赢过别人,是面对自己时,不躲。
“走向成功”这四个字,我是在法院的旁听席上重新理解的。
被告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,瘦得像一根竹子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他为了买一部新款手机,从外省来到天津,携带破窗锤接连对街边十二辆轿车下手,意图窃取车内财物。最终未窃取到任何财物,但十二辆轿车的玻璃被损毁,仅玻璃损失就达四万余元。
整个庭审不到半小时,当庭宣判。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。
庭审结束后,法警带他出去。经过旁听席的时候,他忽然转过头,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不是凶狠,不是悔恨,甚至不是悲伤。是空的。像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,风从那里灌进来,呼呼的,什么也抓不住。他大概只看了两秒钟,然后就被带走了。可那两秒钟,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里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回家的路上,无言。窗外霓虹闪烁,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。我靠着车窗,玻璃凉凉的,一下一下震着额头。我想起校训里的“走向成功”。以前觉得成功是考过法考,是穿上律师袍,是打赢漂亮的官司。可那一天,坐在大巴上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我忽然觉得,对一个学法律的人来说,成功也许还包括另一层意思。让那个男孩不至于走到这一步。也许是更早的普法,也许是更公平的教育机会,也许是在他犯错之前,有人拉了他一把。这些事,比打赢一场官司难得多,也重得多。
法官在宣判后说了一句话:“对于某某这样的未成年人犯罪,我们始终坚持‘教育、感化、挽救’的方针,要依法惩处,更要帮他认识错误、改过自新。希望某某能在缓刑考验期里,真正吸取教训,也希望广大青少年引以为戒,从小树立法治意识,别因一时糊涂,毁掉自己的人生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“走向成功”这四个字,不只是说给我们这些法律人的,也是说给每一个在人生路口徘徊的人的。成功不是从此不再犯错,而是在犯错之后,有人愿意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,而你也愿意接住它。
很小的时候,我看过一部律政剧。主角在法庭上念过一句话:“法律乃公正善良之术。”那时觉得这句话很美,像一首诗。现在才知道,它重得像一座山,而我,才刚刚站在山脚下,仰头望去,云雾缭绕,看不见山顶。
如今,大一快结束了。再回头看“追求卓越、走向成功”这八个字,我不再觉得它们是一句口号。它们是我在中国法制史课上那个没人回答的问题,是图书馆里那个检察官走进高粱地的故事,是法院旁听席上那个十七岁男孩两秒钟的眼神。
这些事情都很小,小到不值一提。但它们像星星一样,一颗一颗,在我心里亮起来。
我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能不能成为很厉害的律师或法官。但我知道,我不会成为一个“差不多”的法律人。我会记得那个男孩的眼神,记得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,记得法学不是背出来的,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是用困惑、疼痛和沉默喂养大的。
追求卓越,不是要比别人走得更快,而是要在每一个分岔路口,选择更难的那条路。走向成功,也不是抵达某个万众瞩目的终点,而是回头时,看见自己走过的每一步,都踩在实地上,都算数。
风起了。我还在路上。
前路漫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