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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住我的手

校对:袁婷 责编: 终审: 时间:2026-05-10 阅读:

武昌理工学院文法学院许琬霖

九月的武汉,热得像蒸笼。

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毒,从宿舍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打在床铺的铁梯子上。妈妈把我送到校门口就走了,临走时眼圈红红的,说了一句“从来没住过宿舍,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哦”,转身挤进了校门外那条被送新生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。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海里,突然觉得这所学校好大,大到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
我的宿舍在三楼,没有电梯。拖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的时候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,又黏又难受。推开寝室门,其他四个床位已经铺好了,被子的花色一看就是家长精心挑选的——有的是碎花,有的是格子,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甚至还放了一封手写信。我的床在上面,下面是桌子,我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莫名地发怵。

从小到大,我在家里有自己的房间,有自己的小床,从来没有爬过这种梯子。踩上去滑滑的,而且只能放下半个脚掌。我试了好几次,手抓着上铺的护栏,脚试探着踩上去,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木头。最后是斜对面的室友看不下去了,说了一句“你小心点”,我红着脸终于爬了上去,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,假装在看手机,其实是在偷偷喘气。

接下来几天,每次上下床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小小的冒险。我双手死死抓着护栏,一只脚慢慢地往下探,踩稳一根,再探下一根。下来后,我还会放松得叹口气。

开学第一周,我还没有交到朋友。白天是排得满满当当的新生入学教育,听领导讲话,听老师介绍专业,听学长学姐分享经验。晚上回到宿舍,室友们有的在打游戏,有的在跟高中同学视频,有的早早拉上了床帘。而我则躺在床上,听着耳机里的音乐,尝试入睡。

那个意外,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晚上。

熄灯后,我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想去厕所。我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钻出来,一只脚踩住梯子的第一根横杆,另一只脚往下探。睡眼惺忪加上光线太暗,我的右脚踩空了——不是踩滑,是完完全全踩空了。那一瞬间,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前一栽,我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,就从梯子上摔了下去。

屁股先着的地,然后是手肘。闷响一声,疼得我眼前发黑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不是矫情,是真的太疼了,而且完全没防备。宿舍里有人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下,然后又安静了。没有人开灯,没有人问我怎么了。我坐在地上,手肘的痛一阵一阵地往上蹿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。

我不能哭出声来。

这是大学,不是家里。这是宿舍,不是我的房间。没有妈妈会推门进来问我怎么了,没有爸爸会光着脚跑过来把我扶起来。我得自己爬起来。

我就那么在地上坐了好几分钟,等疼痛缓过去,等眼泪干。然后我慢慢站起来,扶着梯子,一瘸一拐地去了厕所。回来以后我再也不敢往上爬,在下面坐了好久,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手肘青了一大块,一碰就疼。走路的时候右腿也有点不对劲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我坐在食堂吃早饭,对着那碗热干面发呆,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我要不要去医院?如果去的话,找谁帮帮我?扶扶我?

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,发现除了爸妈和几个高中同学,这个学校里还没有一个我可以拨出去的号码。我不想打给爸妈——打过去只会让他们担心,而担心是最没用的事情。

我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想了很久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:去找我们班的劳动委员。

为什么是她?说实话,我也说不清楚。开学这几天,班里竞选班委的时候,她站起来自我介绍,说自己不怕吃苦,愿意为大家干活。她的皮肤黝黑,留着短发,齐耳的那种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是很亮。

她说话的时候有点紧张,声音微微发抖,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。当时教室里有人在低头玩手机,有人在交头接耳,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话讲完了。最后她真的选上了劳动委员,因为这个活儿确实不怎么抢手。

下课以后,我攥着手机在教室门口等她。她出来的时候正低头翻一个笔记本,差点撞到我身上。我喊了一声“学姐”——其实她跟我同学,但我当时太紧张了,嘴瓢了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我说:“我昨晚从床上摔下来了,手肘好疼,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校医院?”

说完我就后悔了。这话听起来好假,好矫情,好莫名其妙。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,凭什么要陪你去医院?

但她几乎没有犹豫。

“行,你等我一下,我把书放回宿舍。”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“你手还能拿东西吗?要不要我帮你拿包?”

我愣了一下,赶紧说不用。她也没再多说,转身往宿舍楼跑,短发在风里一颠一颠的。不到五分钟她就回来了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还多了一瓶水,递给我说:“先喝口水,外面热。”

从教学楼到校医院要走差不多十五分钟。一路上她走得很慢,一直在配合我的速度。她问我疼不疼,问我有没有头晕恶心想吐的感觉,问我昨晚摔下来的时候是哪只脚先着的地。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,她说她高中的时候有个同学从双人床的上铺摔下来,手骨折了,当时老师在班上讲过注意事项,她就记住了。

“有我在。扶住我的手。”

就这么八个字。

“有我在。扶住我的手。”

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,就是在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,在你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,有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跟你说“有我在,扶住我的手”,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。不是救生圈,不是船,没有那么夸张,但是足够让你不再往下沉。

到了校医院,医生建议我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受到损伤。缴费的地方在一楼,诊室在二楼,拍片的地方在三楼。我本来想说我自己来,但她已经把我按在了走廊的椅子上,拿走了我的校园卡和病历本。

“你别动,我去。”

她上楼下楼,跑得飞快。我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,看到她在两个楼之间的小路上小跑,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手里攥着我的校园卡和一张缴费单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,甚至有点笨拙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眼眶又湿了。

不是疼的,这次真不是疼的。

拍完片子,医生说骨头没事,软组织挫伤,开了两盒药,一盒口服的,一盒外用的。她把我送回了宿舍楼下,把药递给我的时候,还特意翻开了那盒外用药的说明书,用笔在“每日三次,每次适量涂抹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
“别忘了涂。”她说。

我接过药,想说谢谢,又觉得谢谢太轻了。我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啊?”

她笑了一下,黑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,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“你找了我,我就帮你啊。”她说,“这有什么为什么的。”

那个学期过完的时候,我已经习惯了爬上铺的梯子,闭上眼睛都不会踩空。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,周末会约着一起吃饭、逛江滩、看长江大桥。我慢慢在这个城市、这所学校里扎下了一点根,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外来者。

但每次想起开学第一周那个狼狈的晚上,想起从梯子上摔下来坐在地上不敢哭出声的自己,我就会想起她。想起她顶着烈日陪我去医院的十五分钟,想起她跑上跑下缴费的身影,想起她在药盒上画的那条横线。

那条横线画得太用力了,圆珠笔的笔迹凹进了纸盒里,到现在都还在。

我后来问过她,你当时怎么就不犹豫一下呢?她说,你来找我,说明你相信我。别人相信你的时候,你犹豫了,那还算什么人。
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“好故事”。它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,没有跌宕起伏的反转,甚至算不上什么“大事”。它是我大学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,一个从梯子上摔下来、被一个人扶起来的片段。

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片段,构成我的大学生活。

上大学之前,我以为大学教给我们的是专业知识、是职业技能、是通往成功人生的敲门砖。但后来我发现,大学真正教会我的是人与人之间那些不经意的善意,是怎样在不经意间改变一个人的。它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,在你最无助的时候,总会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,问你一句怎么了,然后把手伸给你。

这个人可能不是你的室友,不是你同班最熟的那个人,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你刚认识没几天的、皮肤黝黑的、留着短头发戴眼镜的劳动委员。但就是这个人,会成为你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,成为你对这所学校最温暖的记忆。

追求卓越,走向成功。我们学校的校训写在大门口的石头上,写在每一栋教学楼的墙上,写在每一本新生手册的扉页上。但我觉得,真正的“卓越”和“成功”,不一定是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,拿了多好的offer,发了多牛的论文。它也可以是,在别人需要的时候,你没有犹豫。

谢谢你,那双扶住我的手。

现在我大二下学期了,梯子早就爬得比谁都溜。偶尔看到不知所措的大一新生,我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。我也会走过去,问一句:“需不需要帮忙?”

因为我知道,有人拉你一把的感觉,有多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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