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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语的缝隙里

校对:袁婷 责编: 终审: 时间:2026-05-21 阅读:

武昌理工学院文法学院陈亦菲

大一那年,我最怕被问到一个问题:“你学这个专业,将来能干什么?”

问的人有父母、有高中同学、有春节饭桌上的亲戚。他们语气里的好奇和担忧是真实的,而我给出的答案总是苍白——“我喜欢读书”“也许当老师吧”“还没想好”。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
那时候,我以为“追求卓越”就是要有清晰的职业规划、亮眼的实习经历,或者至少一个让人信服的未来方向。而我每天抱着小说和诗集在校园里晃荡,偶尔在宿舍写几行不像样的诗,怎么看都和“卓越”沾不上边。

转机来得毫无征兆。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,没课,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翻一本很厚的文学批评史。书页已经泛黄,上面有不同时期的读者留下的铅笔批注。有些字迹工整,像是认真听课的学生;有些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,大概是在某个困倦的下午仓促写下的。

我读到一段关于“陌生化”理论的解释,旁边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:“让熟悉的东西重新变得陌生——这是文学的本事,也是活着的本事。”

那一行字忽然击中了我。

我反复看了很多遍。那个不知名的同学——也许已经毕业多年,也许就在我身边——用一句话把我啃了一下午都没完全弄懂的理论,变成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念头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或许就是学这个专业的意义之一:我们不仅仅是在读文本,更是在和无数个素未谋面的人,共享同一片词语的星空。那些批注、那些在书页边缘的叹息或顿悟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对话”。

从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图书馆里旧书上的各种痕迹。有人在《活着》的结尾处画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个“忍”字;有人在海子的诗旁边抄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歌词;还有人在一本语法书的扉页画了一个笑脸。这些细小的、几乎不会被人注意的瞬间,构成了我对“文学”的另一种理解——它不只是高居庙堂的经典,更是每一个普通读者在深夜与自己和解的方式。

大一下学期,我选修了一门写作课。老师在第一次课上布置了一个作业:写一件你记忆中最微小的事,不超过八百字。

我想了很久,最后写的是小时候奶奶教我认字的事。她只读过小学,却对汉字有一种朴素的热爱。她会在报纸上圈出她认为“好看”的字,比如“家”“暖”“笑”,然后让我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。她说:“这些字长得就像它们的意思。”

作业批下来,只有一个分数,没有评语。不算高,也不算低。说实话,当时有点失落。我那么认真地写奶奶,以为老师至少会说点什么。但过了几天,我重新看自己写的那段话,忽然觉得——其实不需要老师说什么。我自己已经知道,那段文字里有真的东西。它不漂亮,不成熟,但它诚实。从那之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所谓“追求卓越”,在这个专业里,或许不是写出多么惊人的文章,而是学会在词语的缝隙里,打捞出那些真实的、细微的、只有你能看见的东西。然后把它写下来,写得真诚,写得干净。

大二了,我不再像大一那样慌张。

我开始接受“我可能不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”这件事。但这并没有让我消沉,反而让我更专注。我依然每天读书,有时候读得快,有时候读得慢。我依然在笔记本上写零碎的句子,大部分都很普通,偶尔有一两句让自己心头一热。我开始慢慢理解校训里“走向成功”的含义——它不一定是指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向内的生长。你比昨天更懂得了一个词的分量,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情绪,更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一次局限。这也是成功。

有一次,我深夜从图书馆出来,梅南山上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忽然想起大一那个被问“学这个能干什么”的自己。如果现在有人再问我同样的问题,我会说:这个专业让我学会用更细密的感官去生活。我看一朵花,不再只是看颜色和形状,还会想到《诗经》里“桃之夭夭”的句子;我听到一场雨,会想起萧红笔下呼兰河的雨声;我和朋友吵架又和好,会明白什么叫“言不尽意”和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。

这些都不是可以用工资和职位来衡量的东西。但它们让我觉得自己正在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“追求卓越”的另一条路——不是比谁跑得更快,而是比谁看得更深。我们这些学文学的人,注定要在词语的世界里缓慢行走。我们会读到很多让人心碎也让人温暖的句子,会写很多可能永远不会被发表的文字,会在无数个深夜和书本里的灵魂对话。这些事,微小,安静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。但它们让我确信:我没有选错路。

梅南山的晚风又一次吹过来。我合上书,往宿舍走。路灯下的影子比大一时沉稳了一些,我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