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理工学院商学院毛涵瑶
在北方呆的这些年,不算长,但也绝对算不上算短。恍恍惚惚的,好像日子就这么从夏天飘进了冬天,紧接着的,又是一年夏天。偶尔闲下来,我便去那市集附近的小茶馆里坐着。说是茶馆,也不过是几套老旧的桃木桌椅凑出来的一小块地皮,一只体型较大的水壶子大大咧咧的放在那张最大的桌上,热腾腾的水汽顺着瓷制的壶嘴喷涌而出,渐渐漫的让人连东西都看不清了,像是那江南的烟雨,似乎连带着脚边的落叶也染上一丝薄薄的水膜。
江南的四季都是有些潮的,水多,人也多。犹记得惊竹涛老师的那句“你一句春不晚,我便到了真江南。”初春时分,江南被整个溺进了这片朦朦的烟雨里,新建的青石小道在绵绵的烟雨中逐渐褪去了年少的青涩,变得暗淡;薄薄的雾气打湿了围墙边的青苔,好似一个个出水芙蓉的姑娘,娇羞的躲进雨雾中看不清身影;院前的坑洼被雨水填满了,斑驳的浮映出那瓦砖铺成的屋顶来,漫天的雨顺着垂下的瓦当,一滴滴滑进那小路的沟壑中没了身影。
那会小孩都喜欢下雨,包括我。下了雨,学堂都会停课,长辈们忙着抢收自家的那几亩麦子,一天下来,甚至连说话都没了力气,自然也管不及我们这些熊孩子。我撑起一把油纸伞,悄悄跟着一群孩子们跑进地里去。那里平日是实打实的禁忌之地,可是下了雨,那就是我们的“小天地”。
田中有条小溪,我们便带着自家的鱼网来捞些小鱼小虾,运气好些,还能捞进小龙虾。虽然朦朦的烟雨总是绕的我们连眼前的麦子也看不清晰,我们也好不掩饰那眼中的欢喜。有时嫌捞的不够尽兴或是听见父母的怒吼声干着急,大家就细细卷起裤脚的边边,下水直接用手抓几把,不管抓上了几条小鱼,都只能急匆匆塞进水桶里,洗净了沾满湿泥的脚丫子才敢灰溜溜跑回去,可还是少不了一顿挨骂。
犹记得年少时拜读过普希金的《普希金诗集》,诗集的开头是一段话,“一切都是瞬息,一切都将过去,而那过去的,都将成为亲切的怀念。”这种开朗乐观的大格局在江南是很少见到的,不知为何,江南的人总是“风住尘香花已尽,日晚倦梳头”的,在烟雨降临时那种“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它晚来风急”的悲凉似乎是深深刻进了每一个江南人的骨子里,于是江南也在冥冥之中,被刻上了悲的情感。
而江南作为烟柳繁华之地、温柔富贵之乡, 伫立于江南的灵土,仰望冥冥天空,风烟俱净,澄澈得如一汪清水。漫漫的岁月中流淌着江南水乡的清秀,恬静,幽深。小桥,流水,人家,流溢在水墨江南里,看不明虚实,分不清究竟;凌波水韵,翰墨流芳,绿水萦绕着白墙,红花洒落于青瓦,蜿蜒曲回的小河在清晨和夕阳中浅吟低唱。
那时我常做一个梦,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中,一位女子身着素衣,白色的长袖拖在地上,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,她撑着油纸伞,却不是为了遮雨。她的声音如同山涧的小溪,清脆温婉,不断唤着我的名字,叫我快些回去。细风中,雨飘忽如雾,那单薄的倩影显得那么柔弱,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,我抓不住那伞柄,神志却猛地清晰,梦也醒了。
我端起面前的茶碗,泯了一口,入口却是如此苦涩。北方的茶馆里是四季常备着红茶的,口味偏重,茶的香气也浓,不同于江南的龙井,茶香都是藏进那厚重的茶味里,第一口可能没有味道,可越喝,这茶的香味便愈浓,一直浸入你的身体里,散发出浓重的茶香。我确实是喝不惯红茶的,皱了皱眉,还是起身离开了馆子。茶馆里浓浓的水汽还未真正散去,我走进那浓浓的水雾里,梦中的场景却再次浮现在眼前,她撑着那把油纸伞唤我回去,身子也开始变得轻盈,我好像漂起来了,变成了那抹浓浓的烟雨,轻轻落在了那把油纸伞上。
依旧桃花面,频低柳叶眉。忽独与余兮目成。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。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心相如!